涌宝又录 五哥钟履培（人世间）

  钟履培在家里排行老五，四村八寨的人都喊他“五哥”，辈分低一点的则喊他“五叔”。

  老钟家是县志里有清晰族源记载的姓氏，在当地归于大家族。在我的故土云南涌宝，喊叔都喊“耶”，在前面加一个“阿”以表亲切。一声声“阿五耶”让钟履培精力倍增，脸上写满了被认可和被尊重的满足感。

  钟履培是我父亲的台甫。他小名叫顺财，盖因他出世时，爷爷的马帮生意很好。尤其是被部队征调今后，马帮天天担任驮运弹药、物资，收入颇丰，一快乐就“小顺小顺”地叫开了。

  老家尽管是一个小盆地，但地步有限，除了侍弄好庄稼，还需求另寻他法以补助粮食的缺乏和其他日子费用。所以，人们店主两匹西家三匹地把骡子、驮马凑成马帮，交给有必定运营脑筋的爷爷担任。听说最盛时爷爷的马帮有十几个马锅头，一个锅头担任“一把马”，也便是5匹马，走在路上巨细铃铛一响，蔚为壮观。

  得益于从小潜移默化，钟履培对怎么绑缚驮子货品、怎样放马喂马以及修蹄钉掌等很熟悉。因家庭变故，14岁他便进入马帮学习赶马，担任养活老母亲和六弟、老幺妹。由于年青，又肯干活、嘴甜，他深得马帮同仁喜欢，还给他起了个“翘头骡”的绰号。

  这时的马帮已归于互助组，后来又划归到合作社名下，货运单据、货品调派则归站管。后来涌宝修通了公路、有了马车，马帮的部分事务遂变成了赶马车，仍由站调派。

  由于赶马帮的阅历，钟履培走过云南镇沅彝族哈尼族拉祜族自治县的按板井，到过缅甸(那时他们都还习气性地称之为“英国地”)的腊戍，见过不少世面，逐渐的变成为小镇上的“达人”。谁家有个红白喜丧，都愿意请他去主事。

  他能依据主家的物质条件开列出菜单，像指挥排兵布阵的将军相同，精确安排某件事需求几只鸡、几斤米，常常都既够吃，又从不形成糟蹋。拣菜、传菜、添菜、收盘抹桌子乃至扫地、放鞭炮等等他亦安排得有条有理，深孚众望。那时分，只需有什么事，人们大多数都首要想到“请五哥”“这个事仍是请阿五耶把稳”。

  作为父亲，他在我幼年回忆里的形象都是“严”。有两次挨打的回忆，我一向铭肌镂骨。

  一次是小学三年级时找他要钱买字典。我挨了打，也没要到钱，最终只得找供销社作业的表叔弄了些牛皮纸的肥料包装袋，弄洁净了仔细裁成方形，轮番借两个同学的字典手抄。大约两个月后，我便有了自己的字典。

  那时分农村里仍然每十天赶一次集，咱们叫赶街。某次，父亲的舅父带着继子到涌宝赶街，买了两只小猪，进我家后径直把我家里的猪从圈里放出来，把他刚买的关进去。父亲回来后见自家的猪不见了，抄起一条扁担铺天盖地朝我打来。

  那时分父亲的口袋里常年都见不到一枚硬币，更甭说毛票了，一大家子人吃穿费用都指望着那只猪。

  当年咱们有一个词专门用来描绘这种状况，叫“削猪腿子吃”，意思是买只猪来，稍养大一些把它卖了，又买一只更小的来养，这中心用劳动力和精力换来的差价，便是家用的仅有补助，乃至养猪都不叫养猪，叫“淘”——“我家淘了几个猪”“你家淘了几个鸡”。老家除了牛论“条”，马、骡、鸡、猪都论“个”，其间详细缘由，我没做过考据。

  现在想来，那天父亲恶狠狠揍我，并不仅是由于猪丢了。养了十天半个月以上的猪，大多都能自己找回来。他其实是疼爱一顿饭——这样声势浩大地一闹，他舅舅只好悻悻地带着继子空着肚子回30公里以外的家去了。

  72岁那年，钟履培接任了乡民小组组长。一就任他便处处求人，为村里谋福利。这样一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农人，到老了还做了点自得的事：他拐着弯找到漫湾电厂资助，先后为村里修了两座钢筋水泥桥、一条水泥硬板路，后来又为每家每户争夺到了一盏太阳能灯。

  那段时刻，他三天两头不是跑村委会、镇政府，便是去了乡民家。他安排乡民互相帮助收玉米的业绩，还被县电视台录入、播出了，这让他愈加满面春风。

  2011年，钟履培被县里评为先进，到县城接受了赞誉，还得了1500元奖金。他领完奖志足意满地去看望嫁在县城的老幺妹，很自豪地讲了他此次进城是领奖来了，准备用奖金买一台洗衣机。却又受了妹夫的骗，花1000元买了台二手的。回涌宝的客车上，被人奉告才理解自己上当了，他为此抑郁了好久。

  2013年，由于屡次被评为先进，钟履培获得了一个县总工会到昆明工人调理院调理的时机。他的脸上又写满了自豪，走路也虎虎生风。

  2021年，钟履培完全推掉了一切的“公事”，尽管有人喊他“阿五耶”“五哥”的时分仍然美得粲然，但我看出来，他内心里十分丢失。2022年，他摔了一跤，脑梗；2023年又中风，左臂左腿逐渐没了感觉。

  本年清明，钟履培在县城安了家的堂弟钟履维带着儿子一同回乡献坟，专门抽暇来看看他。大略是同辈兄弟逐渐的变少的原因，逼真地从堂弟口中传来的一声“五哥”和侄儿紧随而至的“阿五耶”，使他的手直发抖，嘴角却自己往上扬。

  他故作镇定地仰头望天，两行污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流出，一瞬间便洇湿了布满年月沟壑的脸。

  现在，已87岁的钟履培，我的农人父亲，大多时分就坐在轮椅上看云起云落，听风过耳，守候着老屋和韶光。